2013年7月21日 星期日

新人Style/路燈之歌

【作者/蔡雨莘】
漸漸地,街路上有了溫度。
我從昨夜焦黑的冰冷陰影中起身,望向才剛亮起的天空,霧一下子煙消雲散了,太陽緩緩地醒來。
我心中的城市總是沒有回憶。
當我注意到日光悄悄到來的蹤跡時,想起了這件事。所有的過去,似乎在那麼朦朧的一天,都被遺忘了。
風又吹了,仔細回想,它似乎一直如同唱片般地不停迴旋在四周。偶爾也會帶著些許香氣,從我佈滿灰色皺摺的手指間溫柔地流過。我將灰色麻布袋揹上了肩頭,便如同往常一樣向前走去。
街頭、街尾,再下一條街……至少這點從不曾被我遺忘過。
陽光一瞬間灑在我的灰鞋前,我的頭便開始不由自主──像蛇一般掃尋著金屬製品的存在。
第一條街上,一陣陣冰涼的氣息,泣訴著空虛向我這邊幽幽走來。我試著像風一樣,默然地走去又走來,僅拾獲兩個已生鏽的鐵桶,在我肩上的袋子裡互相碰撞著,不時傳出類似哭泣的聲音。
我轉入另一條街,感受到格外不同的溫熱氛圍,帶著淡淡潮濕從土壤中升起。這個城市,每一條街、每一條小巷子,都有屬於自己最與眾不同的季節。我想或許這點,城市裡只有我一個人懂得。那些歲月中,如此多采多姿的顏色,只有世界上最灰暗的身影才了解它們的存在。
走完了所有的路,時間漏著,也在我肩上一點一滴寄託著漸漸沉重的感受。折回的路上,我在一旁隨著陽光閃爍的瓦礫堆上撿起了一頂灰帽,驚訝地發現上頭竟沒有任何一處破洞,僅有些許沙塵,和被野貓躺過的痕跡。輕輕撫摸了一陣子,還是把它戴上,奮力地走到那處,唯一沒有被陽光直射的路燈下。
我默默等待著,思考著沒有主題的故事,內容全是沒有足跡的一片灰色。我悄悄把身子探出影子,此刻正午金黃的身軀已覆蓋在大地上,四周一片刺眼的光芒,來來往往的人們,似乎都各自擁有精采的心事,有的結伴,有的單獨行走著。我充滿疑惑地望向他們臉上的笑容,才突然想起我早已遺忘了快樂的滋味,或許連該怎麼笑,都被我遺棄了。成群的說笑聲緩緩向我靠來,我突然覺得臉上的汗水漸漸變得灼熱,趕緊退回到影子裡,看著他們像過客般地從我面前走過,就只是走過,不曾回頭,也不曾感到我的存在。
我默默看著那輛已褪色的貨車馳來、停下,把我的灰袋拿走,又讓我再度選了一個灰色麻袋,扔下幾個銅板,便搖晃地開走了。
我看了看流連不去的黑煙,撿起了地上那三三兩兩圓狀的金屬,突然之間,心裡升起了一股炙熱的浪潮。
我在四周繞了幾圈,又可笑地再次走到了路燈下。
我望著它,望著、望著,望了許久,開始在腦子中急切地搜尋著。為何這一根路燈會使我這樣不由自主地注目?沒有,從來沒有回憶,從來沒有。每日我都不曾去注意它的存在,每日,我孤獨地站在他的身旁,思考著空洞的回憶,卻彷彿從來不曾見過它。
熱切地走向前,我仔細地看著它,看著它和我同樣帶著灰色的身影。細細長長的,上頭貼滿了無謂的彩色紙張,佈滿了好幾道深深的刮痕,及些許唾沫的痕跡。
它帶著落寞的相貌,朦朦朧朧間,映在我眼裡,就像是另一個我一樣!我把手伸向前,輕輕握住,感到了幾處沉重的硬塊。剎那間,路燈發出了吱吱喳喳的叫聲,接著便在我的眼前亮起了,四周縈繞著白色的光芒,我轉過身去,發現四處的窗戶都映著路燈的光影。
突然間,我的身體如電流般地,衝向一條曲向一旁的小巷子。拿了早上的零錢,買了一面小鏡子。我跑回路燈下時,天空已經暗淡了。我握著鏡子,向光源對焦,看到折射到牆上的明亮一塊。我將它轉向自己,訝異地發現路燈正從鏡子裡對我微笑著。
「你和我一樣,都是最寂寞的影子。」我的淚流下了,沒有惆悵,沒有憂傷,只有好久不曾有過的淡淡喜悅,彷彿多年以來,我再次找到了歸宿。
夜裡的霧升了起來,團團圍住了我們,圍住了小小的光點。我高興又興奮地蹲了下來,就在路燈旁邊。他不發一語地,用它微微泛黃的燈光溫柔地包覆著我,如此多年以來,我第一次,對周圍寒冷的感受覺得不自然,最初的時刻,路燈讓我憶起了溫暖的感覺。
突然,遠處傳來了隆隆的聲音,一輛綠色的公車睜著眼向我們馳來,我望了一眼鏡子,發現路燈也帶著淡淡渴望的眼神看著它。車停下了,離我們不遠的地方,一個年輕的人上了車。但,這不會是我們的車。
「永遠都不是。」路燈回應了我心中的話,彷彿腦海中也打著同樣的結。
「所以如此,我們只能不停地等待,等著屬於我們的末班車。」
「難道真的只能像這樣不停等下去嗎?」我心中突然有了氣憤,而路燈只是無語地沉默著。
雙手握拳,面對著一早醒來的霧氣。
我回望了一眼身後已熄的路燈,便提起了麻布袋,上街去尋找那冰冷的金屬。經過了許多的人,偶爾停下看看他們,卻總是得到冷漠的回應。我走回去,貨車悠哉地開來,灰布袋、灰布袋……反反覆覆,它開走了,我還在原地,我在等待,等著黑夜,等著路燈亮起。
「當我第一次睜開眼,世界不是這樣子的。」路燈十分有興致地對我說。
「那時四周都是光,夏日正高興地吐氣著,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不時傳遞著溫暖的訊息,偶爾會有麻雀飛來,考慮是否要在我頭上築巢,也會有蒲公英降落在我的燈泡上。」路燈帶點懷念地說。
「但在那一天,我注意到他們似乎都冷落我了,有時向我走來,把很多髒髒的東西都塗上了我的身體,甚至連狗都會特地跑來,無情地撒下一泡尿,所有經過的身影,都把一天中的雜緒留在我這裡,然後再輕鬆地走掉。漸漸、漸漸地,我變得越來越灰,腳下的影子也越來越大圈。我發現他們充滿亮光的身軀變得遙不可及,在眾多的身影中,只會變得更加孤獨。在寂寞的環抱下,我開始選擇了在白天閉眼,到了晚上無人的時分才睜開眼睛。也因為寂寞,我在一片黑暗中總是盡力讓自己顯得更亮,不時暗暗期盼會有人發現我的存在。我長久以來希望的,就是能夠有個人停下來,看看我,發現我的孤獨。」路燈看著我,眼裡閃爍著鵝黃色的光芒。
我調整了一下頭上的灰帽,觀察著葉子上的水珠。
「知道嗎?我每一次看到你的時候,根本不會覺得你孤單。在這城市裡有數不清的路燈,在晚上時會同時亮起,你們怎麼會擁有寂寞呢?」
路燈帶點困惑地閃了一下,「基本上,我們是不會去注意到彼此的。每個路燈在懂得寂寞這一回事後,腳下會自然而然地匯聚成一塊黑影,使我們看不到其實還有別人像自己一樣。就只會一味地冀望溫暖,和思索著世上是否也有和自己同樣的灰影子,因為如此,我們的光芒便一天比一天地亮,腳下的倒影就愈來愈黑。」
我抬頭看了看它,發現已經泛黃的光芒勉強地爆裂出刺眼的白光,使原本繞著它飛舞的蛾瞬間碎裂成灰燼。我才發現有兩輛車開來了,那一刻,我從鏡子發現,我的眼中也燃燒著同樣的燦光。
我站了起來,走入了黑夜的籠罩。
「去哪裡?」路燈在我後頭不安地閃著,而我卻只是一語不發地走著。
一夜的黑、一夜的死寂,才是我們最溫暖的角落,這兒沒有陽光,也沒有人們如湧泉的聲響,卻是最屬於我們的暖潮。
我彎彎曲曲地步入了我記憶中的巷子,果然看到了,一個全身狼狽的人,淒涼全身地沉睡在另一個路燈下,又走進了另一條沒有盡頭的街上,又看到了另一個老婦人,駝著背經過我身旁,卻似乎沒有注意到我。我想起了,因而跑向大大小小的街道,全都找到帶著同樣空洞眼神的身影。
我茫然地走回去,每經過一盞路燈,身旁就亮了一點,我停下腳步,回頭環視,看到了周圍的路燈都睜著熱切的悲哀眼神蠢蠢欲動著。我感到一陣暈眩,忽然想起了,我第一次被賦予灰布袋的生命的時刻,又衝入一旁灰暗的路途。
我還記得,這條路該怎麼走。一邊走、一邊想起流過身旁的事物的名字,彷彿有一股河流,帶著我走向一個未知的島嶼。
電線桿、告示牌、盆栽、門、石磚、地上的白線、椅子……海浪沖刷著我不停奔跑的身軀。我在一個分岔路口停下來了,突然想起了山櫻花的名字,便往右邊的路跑去,一下子,便找到了那時候的地方。
櫻花的紅花輕輕掉落在我肩上,我站著,撫摸著牆上的痕跡。我想起了那時候,我站在這裡,滿懷悲憤地拿著石頭在這牆上用力刮著,似乎用了全身的力,石頭一塊塊地破碎,牆一條條地裂開,雙手也一次次地湧出鮮血。當我虛脫地倚在牆邊,看見一個人揹著一個大麻袋,在路口氣喘吁吁地站著。一根鐵條從他的袋子滑出,重重掉在地上,他看著它,忽然把袋子摔在地上,吼了一聲,便跑走了。我走了過去,提了提它,便莫名地把它揹了起來,走著,一邊把一路上的金屬放入袋子,天亮時,袋子也滿了,一輛車快經過我時停下來了,拿走了我的袋子,又給了我一個灰布袋。那一刻,我開始不用吃東西,一個人,再那麼多個一個人中,我飲著悲哀,吞著寂寞。
我蹲了下來,一下子想起了那麼多事,讓我冷得發抖,但我還想要知道、想要知道更多的事。為何我會悲傷?我四處找尋著,心想一定有某件事可以使我想起來。突然我在一旁發現了一個已佈滿灰塵的黑色小袋子,彷彿似曾相識,我拿了起來,拿出了一朵,已乾枯多年的向日葵。
一碰觸到它,我的淚水便奇怪地掉落,落在向日葵上。它突然在我眼裡恢復成原有的鮮黃色,我看到了我自己在長長的路上奔跑著,眼中閃著淚,口裡不停呼喊著。在呼喊聲中,反覆夾雜了父母的名字……。
這場由淚水組成的黃昏,父母在櫻花成熟之際死了。
「似乎是被什麼怪病染上的了……」眾人同情的低語此起彼落,每一句都是我內心最傷痛的回音。
他們走得太快了,就像一秒鐘那樣的快速,我還來不及思考……。
悲傷阻著我喉嚨,當大家離去時,我獨自坐在門前,黃昏的光芒把我的淚水照得滾燙,但一下子天便黑了,路燈在我的幾步外的地方亮起,黑夜來了,我的淚水全無。
這個夜晚,有顆星星墜落了,一切似乎如此安靜。我知道,下一次天亮,太陽一定比以往更為燦爛,但我也知道那已不再屬於我了,於是我帶著死亡的決心,往車站跑去。路上我經過向日葵田,不由自主地看著它們,失去了太陽彷彿失去了親人,紛紛垂萎著,我摘下了一朵,折了幾折,便放入了小黑袋中,接著繼續跑著,帶著憤恨,帶著可恨的悲痛,帶著向日葵,踩著淚水,跟著車子跑著,渴望一直跑,跑到大地都成了骸骨……最後我卻停了下來,空洞地走入了這小小的城市……。
向日葵在我的手中變成了碎片,曾經的那些冀望,全都拼湊起來了。如此多年了,被我遺忘,被我用愁苦所取代的事物還有多少?我來到這城市,在路燈的圍繞下摧殘著牆壁時是否已忘掉一切?我突然發現,每一月每一日每分每秒從每一夜的冰冷焦黑的陰影中起身,飄渺的足跡開始佈蓋街道時,一手手拾起的動作,其實是在努力尋回那日悲傷的記憶。
我起身,走回了剛才的大街,立刻感到迎面而來的光芒。
我發現路燈們還是無謂地亮著,這一刻,卻顯得格外落寞,原來天快亮了。於是我開始,在每一個步履前進時,停下來向每一個路燈低語著祝福。一路上,每個路燈都漸漸不再賣力睜著亮白的光,反而變成了溫暖的鵝黃色,夜裡貓兒都跑了出來,穿梭在路燈和路燈之間,舒服地依偎著彼此。
我走回了原本的那個路燈下。它看著最後一部車子默默離去,哀傷地唱起了歌:
你是陌生人
你是個過客
你遠遠地帶來苦苦憂愁
你留下了我的寂寞
我走了過去,抱住它不停絕望唱歌的身軀,緊緊地抱著,它突然不再唱了,路燈不停地顫抖,泛黃的光芒在我頭上閃著,我感到它流出了淚水,過了好一陣子,路燈熄了,遠遠以外也有好多路燈跟著熄了,不會再亮起,只留下星星在孤獨,只留下滿地淚水的影子。
我走到閉著眼的燈桿下,站在那兒,一動也不動,我是個路燈。
我是個路燈,我來照亮整個城市。
【小說家意見】逐漸灼亮的青春
甘耀明
對於高度運用暗喻烘托、藕斷絲連的象徵技術,向來是現代主義文學的強項之一。當探索與尋找創作的道路,成了作家盡情操刀的世界,小說不再囿於故事的束縛了,有時反而像現代詩匠心獨運的在密語上佈樁,步步蓮花。這也讓小說自作家筆下脫手後,成了高度有機的個體,讀者得更積極的參與其中,才能有所得,創造新意義,當然也意味著讀者難以進入文本。無論如何,〈路燈之歌〉創造出豐富意涵的世界,是篇傑作。
〈路燈之歌〉在流浪者與路燈之間,創造了擬人的對位關係,處處可見小說符號。但是,我比較喜歡把此文看成寓言或繪本之類的,線條便躍然舞動,比如謝爾.希爾弗斯坦(Shel Silverstein)的〈失落的一角〉,尋覓完整個體的道路上所遇到磨合與慰藉。如此,〈路燈之歌〉的主角陳述路燈的樣貌時,無疑的是一種自我投射:「它帶著落寞的相貌,朦朦朧朧間,映在我眼裡,就像是另一個我一樣!」又說:「你和我一樣,都是最寂寞的影子。」路燈如照妖鏡,將背負不堪記憶的流浪者的孤寂打回原形。流浪者將找到適合倚靠的梁柱,孤獨為一盞路燈,成為下一個城市流浪者自我療癒的藥引。
視為城市寓言的〈路燈之歌〉,毋寧是層次豐富,語言如詩。此篇作者蔡雨莘是在學的國中生,已能如此操作小說,更令人讚賞。我對他未來的發展滿是期許與鼓勵呢!
◎本文作者簡介
蔡雨莘
1999年生。喜歡閱讀。喜歡貓。總在貓閃閃發亮的眼眸中,捕捉夢的影子;在文字的世界,重溫這段夢的旅程。最愛聽著人們的話語聲,看著事物最細緻的紋理,捕捉時光在背離人群時所呈現的光彩,一切都如此似曾相識,如同遊走在文字的世界裡,虛虛實實背後,有一個更為真實的存在,堅信人與文字之間,沒有歲月的界線。
◎本文評論者簡介
甘耀明
東海大學中文系、東華大學創英所畢業。小說曾獲聯合報文學獎、林榮三文學獎、吳濁流文學獎、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等。小說數次改編成電視單元劇。出版小說集《神祕列車》、《水鬼學校和失去媽媽的水獺》、《喪禮上的故事》,長篇小說《殺鬼》,教育書《沒有圍牆的學校》(合著)。
【完整內容請見《聯合文學》七月號345期;訂閱聯合文學電子版】


轉貼來源:UDN新聞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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