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7月14日 星期日

失落的笑顏──311災後實訪福島紀事

【作者/卡普西】
311東日本大地震發生迄今已經邁入第三年了,福島第一核電廠周邊的9個市町村逐步解除因核災列為警戒區的封鎖,其餘未被列為警戒區的市町村地域,人民的生活也慢慢開始步入軌道,從友人的部落格裡可以看到,許多振興鄉里的活動計畫陸陸續續地舉辦中,一切似乎逐漸歸於平靜,只是輻射的潛在威脅仍然沒有離開,後續的清理工作還是條漫漫長路。
2011年3月11日,日本時間下午2點46分,東北地方的太平洋海域發生震度9級的近海地震,伴隨引發高達40公尺的海嘯。該地震是日本有觀測紀錄以來規模最大的地震,地震的規模不斷地上修,伴隨而至的海嘯也是最為嚴重的,再加上其引發的火災和輻射洩漏事故,導致大範圍地區的機能癱瘓和經濟活動停止,部分的城市更遭受無法挽回的毀滅性破壞。
大部分的台灣民眾對於福島這個縣市的印象應該是相當陌生與模糊,一般的觀光旅行這裡並不是最熱門的首選,但是對於曾經在那裡住上兩個月的我來說,代表的是曾經的回憶與無法忘記的溫暖人情,同時也是我人生的第二個故鄉。因此地震發生的當天,看到電視螢幕上不停閃過「福島」的字樣,當下的心情真是感到相當心疼與難過。除此之外,更多的不外乎就是為我那些親愛的福島朋友們擔心,在各種通訊方式都無法聯繫上的時候,只能衷心祈求一切平安無事才是。
雖然地震發生後,福島友人的電郵回覆要我不用太擔心,不論海嘯或者輻射對於相對位置較遠的昭和村影響都不是很大,但心中不斷浮現的莫名擔憂豈是信中寥寥數字就能排解,畢竟這些住在福島的朋友,已經如同我的家人一般。因此自從災後,心中便不時地在盤算著如何可以再回去福島,去親自看看那些朋友是否真的一切無恙?無奈當時福島的情況也是非常混亂,許多的事情都仍是狀況未明,加上台灣的家人和朋友的擔心,以及才剛剛進入軌道的工作,諸多的考量讓我無法說走就走。
災後的半年,老天爺特別給了我一個很好的機會,讓我順利獲得了去北海道遊學三個月的計畫。既然這次人都已經越過海洋飛到日本來了,當然更加汲汲營營地想要實現這幾個月來腦海裡的念頭。不過當然還是有很多人為我擔心,怕我回去福島後會被輻射波及發生突變,搞不好再返回北海道搖身一變成為科學怪人,但這趟「返鄉」行程已經朝思暮想了很長一段時間,而且不過就四天應該不至於太嚴重。帶著無法阻撓的決心,不畏懼一毫西弗輻射的威脅,從北海道千歲機場出發前往福島郡山市的福島機場,飛奔似的踏上往昭和村的旅程。
當飛機越接近福島的機場,我強迫自己不要往窗外望,因為很害怕看到的會是一副滿目瘡痍的景象,那是我很不願意去面對的真相。直到飛機著陸以後才發現是自己大驚小怪,外頭並不是什麼斷垣殘壁的景象,機場裡的所有人甚至看起來都非常處之泰然,臉上也沒有戴著口罩,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誤會了,還是其實危機已經解除了?直到在郡山車站尋找要搭乘的巴士時,才深切地感受了震災對福島的影響。
郡山市曾經是福島縣最大的城市,同時又是縣內的經濟和商業中心,當初隨著昭和村的村民出遊曾經路過此地,當看到街上各式各樣的商店時,我的雙眼著實為之一亮,因為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繁華又充滿人潮的景象。如今雖然郡山市區並未遭到海嘯的摧殘,卻因為核電廠外洩的輻射物質的影響,讓人人自危足不出戶,變成一副杳無人煙的樣貌,淒涼的感受打從心底油然而生。走到每一個地方,不論是機場、車站或是百貨公司,都會看見「笑顏」、「元氣」等等的漢字,各處的留言板上貼滿來自各地大家為福島加油的留言字卡,「加油!福島!」的字樣無所不在,因為一場無法避免的天災,卻引發了這場毀滅性的災難,細細地一張張閱讀,只有無限的鼻酸。
歷經千里迢迢的轉車,好不容易終於再遇上福島的友人,聽著他回憶講述強震發生時的情況,雖然信件中他告訴我這裡都平安沒事,但是親口描述時,幾個驚險場面還是讓人捏了把冷汗。他說,在地震發生的前一天,他剛好在福島沿海的城市幫朋友慶生。那天晚上他喝得爛醉,原本打算留在那裡等酒醒後再開車回昭和村,但是剛好有個朋友有事要趕回會津附近,所以就開車把爛醉的他一併載回去,幸運地逃過一劫。他開玩笑地說,如果他等酒醒才走,現在或許就已經被海嘯捲走了!看他輕鬆地說著死裡逃生的故事,我卻聽得膽顫心驚,還好天佑好人,否則我就失去這個風趣又幽默的日本好友了。
從他的敘述中,我逐漸對福島整個的災後情形有了大致的了解。將福島從中心切為一半,東半部是嚴重受災區,不但被地震、海嘯侵襲,也逃不過核災的攻擊;西半部受災的情形較小,除了地震所帶來的災害之外,核災輻射的危害對西半部的影響也較小。以福島核電廠為中心,半徑20公里以內的範圍因為嚴重的核能輻射無法住人,所以日本政府下令全員撤退,被列為禁區,不能進入、居住,可能數十年內都沒有辦法重建,上萬名居民被迫遷離家園。而靠近福島空港的中間地帶核輻射較少,但時間久了還是會有超過安全輻射劑量的危險,因此日本政府規定那個區塊只能有部分的人留守家園,老弱婦孺都必須撤退到其他安全的城鎮,很多人被迫離開自己的生長地,離鄉背井卻不知何時才能再回來。
而我這位日本好友的妻子還有可愛的兒子和剛出生沒多久的女兒,也在這樣安全的考量下,被太太的娘家要求先回去澳洲避險,留下他獨自一人在日本,繼續在昭和村處理志工事宜並且抽空協助災後重建工作。他說,想要完全恢復到災難前的光景需要一段漫長的時間,他們不會放棄一定要堅持看見那天到來,而希望在這段時間裡,他們能慢慢脫離對核電的依賴,轉而尋找或發展其他更好的永續能源的選擇。但一想到自己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再見到自己心愛的家人,尤其是才剛出世的女兒,他即將在她成長的某個階段缺席,對一個父親而言是多麼的遺憾,現在的他完全能體會那些因為核災被迫分離的人的痛苦,我從後照鏡裡看著他落寞卻堅強的神情,不難想見他心中複雜的情緒,相當令人不捨。
回到昭和村裡,我逐一拜訪了幾位當初對我照顧有加的朋友,大家幾乎無法置信隔了兩年後,我居然再次出現在他們面前,而且還是在核災發生以後。雖然昭和村這裡的輻射偵測值低於警戒標準,看似不用擔心地可以過著往昔相同的日子,但隨風飄散的輻射無所不在,曾經可以恣意進到山區採摘山菜或是蕈菇等山產,現在都因為輻射的疑慮而全面禁止,以往打開水龍頭就能使用自然泉水的情形,眼下更是不可能放心無慮地飲用,當然也是可以選擇喝礦泉水,只是那還得另外花錢購買,而輻射物質所持續的時期,可能是十年、二十年都不會消除的,怎麼可能教人不憂心忡忡呢?
大蘆的區長先生同我說道,福島縣一直以來就憑著肥沃的土地而成為日本相當重要的農業區域,如今因為地震造成核電廠的連環爆炸,發生了輻射外洩的事件,許許多多的農地都遭到汙染,什麼東西都不能種,對於以農業為主要產業的地方來說,這真的是非常恐怖的事情,因為這已經不是在賺多或賺少的問題,而是完全影響他們的生計了。
他說,當然還有很多地方像昭和村一樣輻射偵測值很低,區域內的農田仍可繼續耕種與收穫,只是縱使經過了極嚴謹的安全檢測,指出食物根本沒有任何汙染的情況下,但多數日本國民對從福島出產的農產品仍然存有疑慮,信心亦不見得比外國來得高多少,產品除了滯銷之外還是滯銷,面對這樣的情況,他們實在是無可奈何。而像他這樣當了大半生的農民,哪裡還有能力跟時間轉行重新發展呢?這可能同樣也是大部分福島縣內老一輩的工作者最擔憂的問題。對於很多扎根在福島的居民來說,要去嘗試、尋找新的機會,完全就是天方夜譚。此外,更別說輻射線可能會造成的健康影響,那又是另一項潛在的危機,他們一切的一切就被這次的地震給完全摧毀了。
現在,震災發生三年了,因為這場地震引發的輻射外洩事件,讓許許多多的福島人重新思考核能發電的安全性,也喚起更多日本人民對於核能發電的未知風險的意識。歷經311事件後,福島民眾的反對意識相當強烈,數萬人不斷地走上街頭表達其不滿的訴求,希望日本政府能以福島事件為借鏡,逐步停止國內多座核電廠的運作,希望終有一天能夠擺脫對核能的強烈依賴,也希望福島的事件不再重演。我不知道現在福島災區是什麼樣的面貌,但從福島友人們的臉書或是部落格裡,我可以看見他們逐漸振作復興了,或許回到往日的樣貌還要一段不短的時間,但只要懷抱著對未來的憧憬,我相信福島和東北的人民始終能夠恢復往昔的朝氣。
◎本文作者簡介
卡普西
台大農藝所碩士畢業,於2009年至福島昭和村擔任農業志工。「要認識一個城市,就要靠自己的雙腳」,因為相信這樣的道理,不論到了哪個城市旅行都堅持用心漫步的方式,親身去感受人的溫度。穿梭在城市與街道之間,總是喜歡帶著相機走動著,希望能透過每一次的快門留下許多記憶與瞬間的感動,把認為美好的保留在心中。
【完整內容請見《聯合文學》七月號345期;訂閱聯合文學電子版】


轉貼來源:UDN新聞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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