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5月26日 星期日

《雙城通訊》讀書會/迷人的靈光跳躍

【作者/李欣倫】
在文本中尋找類似的經驗和感受,是自己一向不自覺的閱讀習慣。因此初翻《雙城通訊》,幾篇描寫母親的篇章立刻跳入眼簾,包括陌生人喜歡向張母透露人生種種細節和祕密;又如〈宅女電子郵件〉描述作者教母親使用E-mail和手機的經驗,她筆下那個對「電子產品智商極低」卻「又好奇,總要打破砂鍋問到底」的難纏娘,我家也有一個。自從會使用電腦、網路相簿和臉書之後,我也不時接到親娘打來的電話,不問我好不好,而是劈頭就問「啊我現在電腦螢幕出現一個框框……上面有xxx,這是幹嘛的」,我當場和張惠菁一樣,「有種下盲棋的感覺」,因此讀到她寫到和妹妹說「等妳開始接到『現在有一個框框,上面有一個紅圓圈裡面一白槓,什麼意思?』的諮詢電話,妳就知道了。」真是點頭如搗蒜。
不過這樣的母親還是挺可愛的,記得張惠菁的《步行書》中有一篇〈以嬰兒之名〉,提到姊姊的兒子出生後,家裡的大人全都嬰孩化了,例如張母就會以孫子的方法向張惠菁發號司令:「阿~姨,幫人家把那個毛巾拿過來啦!阿~姨~快點啦!」看到此處不禁莞爾,近日有祖母魂、外婆魂的女性長輩似乎皆熱衷於此,如我媽也會在我女兒大哭時嗲聲發言:「馬麻~快點啦!人家~餓餓嘛~」因此對張母的行徑頗有共鳴。但接續日常生活的對話之後,張惠菁做出了頗有哲思的總結,在這篇文章的末了提到:「每個人都有用另一種口氣說話、藉一個他者來發言的需要」,而每個以嬰兒之名說話的成人,都有一種「想在語言中失去自己的願望。」善於從瑣碎平常的生活中提煉高純度的思辨,精準地指出掩蓋在層層慣性語言和行為模式後的意涵,是張惠菁文章一向迷人之處。
不僅如此,我喜歡的還包括愛書人張惠菁從閱讀引發的翩翩奇想,《雙城通訊》記錄了張惠菁大量閱讀的軌跡,不僅讀唐傳奇、《聊齋》、《追憶似水年華》,也看NHK的大河劇《篤姬》,漫畫《浪人劍客》或《公爵夫人》、《海角七號》等電影,廣告亦在她閱讀的範圍之內,中西皆賞,雅俗通吃。最吸引人的莫過於看她一口氣將許多乍看之下不相關的文本拼貼、織綴進一篇短文中(彷彿自己也過癮地廣讀一遍),例如〈死亡教會我們的事〉便濃縮了兩本書和四部電影的主題精華,談死亡無常後的靈光頓悟,舉重若輕,餘音繞梁。更巧妙的是一小篇文章所包含的奇想和靈光跳躍,例如從徐四金的《香水》談到Facebook;從大都會博物館的無臉女談到《聊齋》裡的無臉女小翠;從葉怡蘭的乾拌麵三要講到霍小玉紅顏薄命三要素;從王爾德講到森林系女孩;讀來皆感快活,更別提鮮活的古典今詮和張氏天外飛來一筆的妙詮了,前者如買成衣的狐狸精任氏,後者如「所以就別管鑽石恆久遠了。一次性的塑膠餐盤,也是很久遠啊。」面對冷調性的冷幽默,只能給她一個讚。
張惠菁筆下的人物皆生動細緻,或至少有趣,如那個自稱厚臉皮又好色的總司令;很會替食物「嚴選」出最好的飲料搭配的老虎皆然,雖然這些躍然紙上的人物都挺耍寶的,但我還是對〈愛情鐵布衫〉裡提出的「表情切換」特別有印象:練鐵布衫的人在獨自一人與面對他者時有不同的表情變幻,讓張惠菁的朋友從中領悟表面與內裡的生命奧義,以此道行走江湖則無往不利,這則小故事蘊含了深厚的道理,也讓我賞讀再三。不過令我最有感的就是張惠菁談自己了,無論是爆衝性格,還是被叫「姊」就立馬「人生導師」上身的個性,都讓我讀到了在以往的散文集中沒有看到的那個張惠菁。(希望她不會爆衝回嗆:「哼!你給我解釋清楚是怎樣的張惠菁?!」)
正如張惠菁在〈世界如此之新〉中所提到的之前的讀書經驗是「讓我有『就是這個』的感覺的文字,其實是帶著標準在尋找,想要找到我內裡早已知道的事物。」但後來放寬標準,讓新的、陌生的閱讀路徑撼動舊有的感知,進而發現、重返內心深處的「他者」。《雙城通訊》裡的眾多生命臉譜與紛繁圖景,用一種有別於我過去閱讀張惠菁的舊有經驗,搖顫我,感覺內心細細的緊緊的什麼,一點一點地鬆融開來了。
◎本文作者簡介
李欣倫
1978年生,中央大學中國文學博士,現為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助理教授。學術研究與寫作關懷多以藥、醫病、受苦肉身為主,研究著作包括《戰後台灣疾病書寫研究》、《金瓶梅》之身體感知與性別辯證:一個漢字閱讀觀點的建構》,散文集有《藥罐子》、《有病》、《重來》。作品曾入選年度散文選及數種大學國文選本。


轉貼來源:UDN新聞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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